3.相同命运
第三章 相同命运
等待上菜之际,东方珂与介文凑巧听见周围众人议论刘宰相之事,一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东方珂先忍不住开口:“我听父王提起过,先皇在时确有北伐,但不知道北地人还有这段往事。难怪咱们来晨星城时,母亲一再担心。可是,当今圣上究竟听信了哪个小人的谗言,竟会迁怒刘宰相?”
“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介文压低声音,“我动身去晨星时,皇城还没有此间动静,估摸着就是前几日才发生的。圣上的心境咱们不要妄加揣测。只是刘宰相做到那个位置,忽然因出身被翻旧账,背后多半另有隐情。”
二人正交谈着,客栈门口忽然涌进一队官兵,吵吵嚷嚷地占了几张桌子。
“掌柜的呢!来些饭菜!”
掌柜见官兵众多,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招呼。方才还议论纷纷的食客一时间都闭了嘴。除了少数几桌饭菜还剩得多的客人仍默默吃着,其余人渐渐散去。偏偏那些官兵坐下之后,也毫不避讳地谈起刘宰相之事。
“真是麻烦!跑这么大老远,盘缠才给那么点,还不够老子喝壶好酒!”
“就是。姓胡的摆明了给老大您穿小鞋。本来说好休沐,俺都和凤冠楼约好了,结果临时派到这里来。从曲水到品贡这么远,别人他不派,偏偏把您调来押运刘家抄没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结果只是把东西送去皇城,他姓胡的不可能不知道,真是晦气!”
“哼,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就走人不干了。这些年混得狗都不如,窝囊!”
“老大说得对。想当年咱们在临曲说二,哪个敢说一?便是老金家来人,也得看几分面子。如今投靠了姓胡的,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许去,憋屈!”
……
“介兄,他们说的老金家是哪户?”东方珂小声问。
“应该是金国王室。”介文想了想,“听那人话里的意思,他们从前是临曲一带的地头蛇。曲水一带三年前尚属金国,那时金国内乱,曲水尹携曲水来降,从此并入我国。”
“不愧是介兄,四方上下无所不知,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啊。”
“也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海王爷没有同你讲过吗?”
“这个嘛,可能父王说过,我忘了。记这个做什么,哈哈哈。”东方珂尴尬地搪塞过去。
介文没有拆穿他,只顺着官兵的话继续想下去:“不过有一事很奇怪。朝廷明明已经派人来抄家,为何还要这帮官兵大老远从曲水赶来,把抄没之物送往皇城?”
“对啊。”东方珂一愣,“难不成他们还有别的去处?还有人要被抄没吗?”
“那也不至于从曲水派人。”介文皱眉,“除非这里的人不可用,或者朝廷不放心品贡本地兵马。可到底为什么?”
二人疑惑不解,饭后便要回客房休息。不料刚走到客房门口,竟迎面撞见东方珂最不想见的人——须知翌。
“是你?你也在这?”须知翌有些吃惊。
原本打算装作没看见的东方珂,只得结束与介文的假装闲谈,尴尬答道:“是,是啊,真巧,你也在这。”
他心里却在苦笑:晦气,本来就是为了避开你,才特地晚走几日,居然还能在这里撞上。
须知翌看出东方珂的尴尬,也没有多问,正要转身离开。介文却好奇叫住他:“知翌,你不是早就离开晨星了吗?怎么才走到品贡?”
东方珂心里顿时叫苦:介兄啊,本来都结束对话了,你怎么又把他叫回来了?
表面上,他只好继续露出傻笑。
“我啊,是见城中正有大集。去晨星时赶路着急,没来得及逗留。如今要回去了,想着给小……”须知翌看了东方珂一眼,还是把话说完,“给小溪买点好玩的。”
东方珂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只得继续傻笑:“是嘛,那挺好。给小……呃,独孤溪买了什么?”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还问了出去。须知翌也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介文看出二人尴尬,先对东方珂道:“独孤喜欢便好。知翌挑选的东西,还能差到哪里去?”说完又看向须知翌,“对吧?”
“嗯,是,小溪喜欢就好。”须知翌顺势点头,又道,“不过现在遇到刘宰相这事,看起来有些意思,我可能还要多待几日。”
“知翌,你了解其中原委吗?”
“我也不甚了解,只听人说刘宰相因北地出身受了迁怒。其实这也不该是什么大事。刘宰相勤勤恳恳多年,怎么会是细作呢?况且皇城里的北地人多了去了,小珂不也是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吗?我哪里是北地人,须兄说笑了。”
“你不是知道的吗?”
“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东方珂骤然清醒了几分,却仍强撑着笑意。
须知翌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摆手:“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介兄,小珂,你们聊,我去解个手。”
说完,他匆匆走开,只留下东方珂和介文站在原地。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立刻说话。方才那句“小珂不也是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不久后,二人各自归房。
是夜,介文在烛下久坐,反复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刘宰相因出身被翻旧账,须知翌又忽然说东方珂也是北地人。若只是酒后口误,倒也罢了;可须知翌那一瞬间的慌张,分明不像随口玩笑。
另一边,东方珂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街道渐渐安静,脑中却一遍遍响起临江楼上的“野种”,品贡客栈里的“北地人”,还有须知翌方才那句“你不是知道的吗”。这些话原本互不相干,此刻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他从小在海王府长大。父王东方雄待他严厉却不失疼爱,母亲韦淑更是事事护着他,姐姐东方琳也常拿他打趣。这样一个家,原本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若当真没有可疑,须知翌为什么会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东方珂翻身坐起,披衣走到窗边。品贡城的夜色沉沉,远处刘府方向仍有火把移动,像一条迟迟不肯熄灭的伤口。白日里被众人议论的刘宰相,少年时也许同他一样,被某个家族收养、疼爱、栽培,直到多年之后,忽然有人把旧事翻出,告诉他:你原本不是这里的人。
这种相似让东方珂心里发冷。
翌日清晨,城门处传来车马声。刘家被抄没的箱笼一车车押出品贡,随行官兵驱赶围观百姓,不许靠近。东方珂与介文也站在人群后方,看见一辆囚车缓缓驶过。囚车里坐着的人头发散乱,身上仍穿着旧日官袍,只是腰间玉带已被摘去,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那就是刘宰相?”东方珂低声问。
介文点了点头。
囚车经过时,刘宰相似乎听见了人群中的叹息,缓缓抬起头。他没有喊冤,也没有辩解,只望了一眼品贡城门。那一眼里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茫然,仿佛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一生仕途、半世声名,最后竟败在一桩早已无法选择的出身上。
东方珂忽然不敢再看。
须知翌也在人群另一侧。他似乎想过来同东方珂说些什么,却又碍于昨日失言,迟迟没有迈步。直到囚车远去,他才终于走近,低声道:“昨天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东方珂看着他:“哪个意思?”
须知翌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介文见状,便替二人打圆场:“刘宰相这事牵扯太深,谁听了都容易胡思乱想。知翌若只是听来些流言,往后少说便是。”
“对,只是流言。”须知翌像是抓住了台阶,连忙点头,“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过几句,我也记不真切。小珂,你别当真。”
东方珂笑了笑:“我当然不会当真。”
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当真了。
三人最终还是在品贡分别。须知翌继续留在城中打听刘宰相的后续,介文与东方珂则按原路向东,返回合风。一路上东方珂比来时沉默许多,偶尔介文提起晨星旧事,他也只是敷衍笑笑。
快到合风时,介文终于忍不住问:“你打算回去问海王爷吗?”
东方珂望着远处渐渐显露的城郭,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若那只是旁人的恶言,他可以一笑置之;若那只是须知翌的失言,他也可以装作忘记。可刘宰相的囚车从他眼前驶过以后,他再也无法假装出身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同样的秘密,落在别人身上可以变成流放苦寒之地的罪名。若它也藏在自己身上,终有一日,又会变成什么?
东方珂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回到海王府的那一刻起,有些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Mosu is located on the shore of Mosu Lake, facing the vast Chu Sea, backed by the Yihan Mountains. Thousands of miles of Mosu Desert can not erode the Mosu Valley. Thus the Mosu Empire was esta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