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帝国第一外司(二)
思源的家族终于还是因为修建玉城分裂。万幸的是,家族中的人们确实借修城改换了生活,虽然工地上总有死伤,这一家族倒少有意外发生。只是事情从不会一切顺利,尤其当它牵扯到利益的时候。
帝国第一外司(二)
这一天,思源一家和她伯伯一家早早起身,急匆匆往玉城去了。与往日不同,今天不是去工地送水送饭,也不是去替人搬石挑土,而是去领房屋。玉城修建分作数期,思源这一家已经熬完了一个工期。按照开工时的约定,今日正是结工分房的日子。新的工匠已经陆续就位,等过几日分房之事告一段落,下一期修城便要开始,不过那已经与思源一家无关了。
张贴二期分房榜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参与二期建设的工匠和家属几乎全都来了,有的人天还没亮便守在街口,只为早些看见自家的名字。其实按建设司的章程,只要按期结工,人人都会分到房屋,并不存在先后之别。民间却始终传言,来得早些、排得靠前些,就能挑到更宽敞的屋子。为此,玉城建设司多次张榜辟谣,说分房只按工期、工等和成户名册核算,只有多劳多得,没有先到先得。可百姓哪里肯全信官府的告示。第一批修城的人切切实实得了好处后,消息传遍附近村镇,大批人涌到建设司报名,争着抢着参与修城,甚至因为排队等候发生过几起恶性斗殴。
二期建设开始之前,一期工程尚未完全结束,那时可急坏了建设司的官员。按照骠骑将军的指令,修城本应发动民众自愿参与,然而一期开始得过于仓促,可用的工匠远远不够,玉城建设司情急之下强行征召了许多民众。为此,骠骑将军险些流放建设司主官司役。后来念及工期确实紧迫,骠骑将军才赦免了他,却明令二期不得再有强征之事。
可一眨眼二期就要开工,真正来报名的人仍没有几个。若到期还凑不齐人手,司役只好再次征用一期工匠,那样恐怕又免不了骠骑将军的一顿责罚。谁知一期结束后,参与修城者果真分到了房屋,消息一传出去便炸开了锅。报名的人数一下子超过二期规划,便是连三期、四期的人手也绰绰有余。思源一家和她伯伯一家,正是在那时被编入二期名册。
建设司门外,登记结工的人一直挤到几条街外。建设司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给各家发放结工令,又安排众人依次结队。司录专管登记结工事宜,一个挨一个询问姓名、籍贯、家族中人。这样一场修城,到最后竟也成了一次人口清查。
轮到思源一家时,伯伯先上前递了结工令。司录低头核对名册,问及同户之人,伯伯答得极快,连思源父亲的名字也一并报了上去。思源的父亲拄着木杖站在后面,脸色有些不安。他原本只想等司录核完名册,便同哥哥一起把两家的房屋领回去。可伯伯说完之后,却忽然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一户原是我家照应的。弟弟腿脚不便,工期里也只是偶尔送水送饭,若按成户论,房屋理当归我家暂管。”
这句话一出口,思源母亲立刻抬起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片刻才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伯伯却不看她,只对司录说:“当初登记时,是我家替他们担了户名。如今分房,房契也该先落在我这里。至于他们一家住不住,怎么住,回头我们自家商量。”
司录见惯了这种事,皱眉翻了翻名册。名册上写得清楚,思源父亲这一户确有一名男丁参与工期,可那名男丁其实是伯伯家的儿子。纸面上无错,实际却人人心知肚明。若追究起来,两家都有冒名之嫌;若不追究,又是家族私事。司录不愿在拥挤街头多生事端,只冷冷道:“名册所载,谁为户首,房契便归谁领。若有争执,自去城司告状,不要堵在这里。”
思源父亲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就是借哥哥的儿子补了户名,心里先怯了三分。母亲还想争辩,却被他轻轻拦住。周围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说伯伯不厚道,也有人说既然当初用了人家的儿子,如今便怪不得别人。思源站在母亲身边,只觉得每一句话都像石子砸进水里,把她心里搅得一片浑浊。
最后,两处房屋都被伯伯一家领走了。伯伯嘴上说着只是“暂管”,却当场把房契收进怀里,又忙着带家人去看屋。思源一家被留在人群外,像一场热闹里多余的影子。父亲沉默许久,只说先回家。母亲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当街哭出来。她知道这一哭,丢的是丈夫最后一点体面。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几乎没有说话。父亲走得慢,母亲便扶着他;思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原本准备搬进新屋的小包袱。那包袱里有她母亲缝好的粗布帘子,还有父亲从河边捡来的一块圆石,说是要摆在新屋门口,给思源当镇宅的小物件。如今这些东西忽然都没了去处。
快到城外时,父亲腿疼得厉害,便在路边歇脚。旁边有一间小酒馆,往来工匠、差役和商贩都在那里喝水吃饭。母亲扶父亲进去坐下,思源则端着碗去灶边讨热水。就在那时,她听见隔壁桌几个差役谈起城中的新告示。
“听说西楚城又要征人了。”
“征兵?”
“不是兵,是官。说是骠骑将军要设一批行人学官,专学诸国礼仪和言辞,将来跟着使团出门办事。更稀奇的是,这一回还要征女子。”
“女子也能做官?”
“寻常官自然难,可听说安溪国重内廷礼,晴布赫斯又是女王当政,许多场合男使进不去。再加上长公主流落在外,将来若要寻访,总不能只派一群男人去问人家内眷。西楚城那边催得急,玉城也得送几个识字、口齿清楚的女子过去。”
思源捧着热水站在灶边,半天没有动。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行人学官”是什么,只听懂了两件事:一是女子也可以被征去做官,二是做了官,也许就能替自己家讨回房屋。
这念头像一点火星,落进她满腹委屈里,忽然烧得很亮。
回到河边后,思源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父亲听完,当即摇头。他宁愿受委屈,也不愿女儿被卷进官府。母亲更是心疼她年纪尚小,说玉城离家已远,西楚城更是远在她从未见过的地方,那里规矩森严,万一出了差错,连回来都难。思源却第一次没有听话。她说房子本就是家里该得的,若没人肯替他们说话,她就自己去学会说话。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那不是说几句话的地方。”
思源答不上来,却也不肯退让。她从小在河边长大,见过父亲独自坐在水边落泪,也见过母亲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她不懂官场,不懂礼法,更不懂天下诸国,但她已经明白一件事:只要一个人没有名分、没有凭据、没有能让旁人停下来听她说话的身份,那么再委屈的事,也会被人一句“自家商量”轻轻推开。
那一夜,家里没有人睡好。天快亮时,思源悄悄起身,把母亲给她缝的小包袱背在身上,又从父亲的旧木匣里取了几张写字用的粗纸。她给父母留下一句话,说自己只是去玉城问一问,若不成便回来。可她心里清楚,只要有一线机会,她绝不会轻易回头。
玉城城司前已经排了不少人。多数是男子,也有几位被家人领来的姑娘。告示就贴在门口,写得比酒馆里听来的更清楚:西楚城新设外务学馆,征各地聪慧男女入学,女子尤重。凡识字、善记、口齿清明、身世清白者,可由各城司初选后送往西楚城。思源识字不多,却从小跟着母亲认过账册,也听老人讲过许多南方逃难的旧事。她排到门前时,手心全是汗。
负责初选的城吏问她姓名、年岁、籍贯,又让她读告示上的几行字。思源读得磕磕绊绊,却没有读错。城吏又问她为何来应征。她原本想说要做官、要讨回房屋,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那不是说几句话的地方”。于是她停了停,改口道:“我想学会怎样让别人听我把话说完。”
城吏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算漂亮,却正合了初选官的心意。外务学馆要的并不只是会背书的人,更是遇事能忍、能看、能把话递到别人心里的人。思源年纪虽小,出身也寒微,可她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倔强。恰在此时,玉城司刚接到西楚城催文,要求尽快补足女子名额。几番核问之后,思源竟被列入了送选名册。
等父母追到玉城时,送选的人已经集合。父亲拄着木杖挤到队伍旁,脸色苍白得吓人。母亲抓着思源的手,想骂她,又舍不得骂出口。思源这才真正害怕起来。她以为自己只是往前走一步,却没想到这一步会让父母如此难过。
父亲看了她许久,最后从怀里取出那块原本要摆在新屋门口的圆石,塞进她手里。
“若真要去,就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母亲替她理了理衣襟,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只说:“别逞强。受了委屈,就写信。”
思源点头时,还不知道这一别会有多长。她只是把圆石紧紧攥在掌心,跟着送选队伍离开玉城。那一年,她还只是一个想替家里讨回房屋的河边姑娘。
到了西楚城后,思源才知道,所谓外务学馆远不是她想象中的“做官”。入馆的少年少女先要学西楚律令、诸国地理、王室谱系,又要学礼仪、辞令、文书、印信和使团规制。外邦语言难学,宫廷礼节更难记。她出身寒微,底子薄,最初常常被同馆的人笑话。可她记性好,也肯下苦功。别人读一遍的文书,她读十遍;别人嫌烦的礼节,她在夜里反复练到手脚发僵。
五年之间,她数次随使团前往安溪国。起初只是站在队尾誊抄文书,后来能替主使整理问答,再后来,安溪内廷召见女眷时,她已经可以独自入内传话。她渐渐明白,外交并不是把自己的委屈喊得更大声,而是在对方愿意听、不得不听、听后还能留有余地的时候,把该说的话准确送过去。
也正因如此,思源始终没有回家。她曾写过许多封信,却不敢多提房屋的事。最初支撑她离家的那桩委屈,随着岁月变得越来越小;可父亲在河边落泪的身影,母亲在建设司门前忍住哭声的模样,却一直留在她心里。她知道自己不是为了那两处房屋才继续留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像她父母那样的人不必再把公道寄托给旁人的一念善心。
后来,乔晴战争爆发。乔治斯王国与晴布赫斯王国相互攻伐,北方道路一度断绝,新兴的莫苏势力若要稳定边境,必须借道晴布赫斯。可晴布赫斯女王素来厌恶外军入境,更不信任西楚旧臣。几名男使接连受阻,连王宫外门都未能进入。此时,已经在安溪国积累经验的思源被临时召回,受命随使团前往晴布赫斯。
她面见女王时,没有急着陈述兵势,也没有先谈盟约,而是先讲楚河上游的冬天,讲小国夹在强邻之间如何求生,讲一座新城如何把许多不相干的人卷进同一个命运。女王起初只是冷淡地听着,直到思源说:“强者借道,弱者最怕的不是道路被踏过,而是踏过去的人从不承认那里原本有人生活。”女王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一次出使并不轻松。晴布赫斯朝中反对者众多,乔治斯又不断派人游说。思源在王都停留数十日,反复解释莫苏军借道的期限、粮秣的供给、军纪的约束,以及战后退兵的凭据。最终,晴布赫斯女王同意莫苏军入境,但要求以正式文书约束,并由思源本人署名见证。对一个出身河谷的女子来说,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信任。
乔晴战争后,虎城会议召开。新成立的莫苏帝国需要与乔治斯王国、晴布赫斯王国、安溪王国共同签订停战协议。此前,帝国外务多由北海王龙飞兼领,后来又由太司欧阳昭暂摄;真正专任其事、以外务为职的官员尚未成制。虎城会议上,思源代表莫苏帝国参与议定条款,凭借在安溪与晴布赫斯两国积累的声望,几次调停争执,使会议没有在最艰难的几处边境条款上破裂。
停战协议签订之后,莫苏帝国正式设外司,掌诸国往来、盟约文书、使团礼制与边境交涉。思源被任命为第一任帝国外司。
任命文书送到她手中时,她想起的不是西楚城的高门,也不是晴布赫斯王宫里的灯火,而是很多年前玉城街头那张被伯伯收进怀里的房契。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想讨回的并不只是一处屋子。她想讨回的,是一个普通人在世道面前把话说完的资格。
至于那两处房屋,后来究竟归了谁,史书没有记载。也许它们仍在玉城某条街上,换过许多主人,早已无人知道最初的争执。可从楚河上游走出的那个女孩,却在帝国的文书里留下了名字。
她叫思源。





Mosu is located on the shore of Mosu Lake, facing the vast Chu Sea, backed by the Yihan Mountains. Thousands of miles of Mosu Desert can not erode the Mosu Valley. Thus the Mosu Empire was established.

